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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架架车(“回不去的日子”之四)
作者:陈有刚 丨 2018-9-25 10:41:10 丨  阅读(226) 丨 收藏

“架架车”是我们这里的喊法和做法,大多用楠竹片片做成,成本不高但结实;西北叫大板车,东北叫人力车,都是木板做的;现在拖架车的少了,至少不是主要运输工具,而我们那个年代它们在大街小巷穿行,“驾车为王”是一道流动的风景。

今天我们以轻松的笔调来写这个话题;而其中的苦难,另文来写!

首先从我父亲说起——

父亲虽然长期在知识分子堆里,但没有文化,不过一个另类的校工而已。

所谓另类,父亲老党员老资格不说,身材高大,像一个搬运工,在文弱的知识分子堆里显得别致;而他以吃苦耐劳见长,被恭称为“老黄牛”,父亲得意中持久下猛力,竟然家里满墙都是他的劳模牌牌。

这也罢了,可父亲的老黄牛精神过了头。他后来送电影下乡,一个记者写他稿中偶然送了他一个“架车放映员”称号,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单位派车他不要,总是拖着架架车把电影送到十里八乡。他流着汗埋着头拖架车的镜头倒是舆论喜欢,但父亲以此立身。他也不是作秀,知道自己的长处短处,因为这种生动的流汗工作让他获得了自尊。

后来,他居然以此混进了学校工宣队,一度“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的时间里,他还成了校领导班子成员。

为此,我从小把父亲与拖架架车联系在一起。

然而以为父亲要我们这样来学他“老黄牛精神”就错了。

记得邻居老师的爱人在舒坪木箱厂上班,得了一个消息,说处理一批烂木料,父亲很兴奋,立即带着我拖着架架车去了。去的时候好喜欢,因为我坐在车上,可回来的时候就苦不堪言,父亲又装了两筐别人送的木屑,那时路况不好,架架车一路几噶几噶地叫,每走一步都艰难,父亲要我在他旁边拉边杠,他一路教育我,最记得他一句话:

“娃呀,好好读书,读了书成了知识分子就不用这样干了。”

我诧异地看着父亲。原来父亲叫我来是现场教育我;不过这以后,一想起拖车之难,我读书就来劲了。

因为切身体会了拖车之难,加上那个年代的教育,我自然而然地爱帮人推车。

街上只要一看见拖架子车的苦力,我一定会上去从背后推一把。那时我们住海潮中学,长长的光大街总有架车爬坡,一次我帮一个妇人把车推上顶后,她不断感谢我,说最熬力的那几步,“一两胜千斤”,推一把真的太好了。当晚是老师布置的作文,写《一件好事》,我便写了这事,得了96分,班上念了……

这事后,竟然形成了套路,带动了大家,乃至于学校凡要求做好事,写好事,同学们首选推车了。

其实学的是一种精神,受的是一种教育。

因为不久后,我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1976年我高中毕业,没下乡。

本是病残留城,却因为要分担家庭困难,便进一个小厂做协议工;厂里干了五年,本是车工,却时不时要拖架架车,可谓兼职架车工。

印象最深的一次,我和几个工友去贡井拖钢材。到了露水湾把车丢一边,几个人在铁路边草地上打起牌来,竟忘了时间。后来猛然看时间都下午了,索性统一口径,编好借口,两点过才到达贡井,顺利装车后,我们肚皮呱呱叫,去路边店叫了凉拌猪耳朵来下烧酒,吃得痛快而至今不忘。我们一直吃到黄昏,看见了天边的火烧云,酩酊大醉中我们才往回赶。

一工友忽发奇想,就是一个人拉一段。到了我拉那一段,就是虎头桥前面那段,我使出浑身吃奶的气力也不行。这时来了几个小朋友,奶声奶气的声音,围着车子来帮我,推车却根本不得法,没劲不说还乱使劲,弄得本来缓慢移动的车一股劲往后退……我便停下来叫他们别推了,一孩子说,“老师说这是学雷锋的行为”,“我们一定要做的”。于是我才缓口气来鼓励、赞许他们,就像他们的老师一样;工友们跑过来跟着起哄表扬,孩子们齐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之后才山雀般地跑开,享受了做好事的乐趣。

这几个酒酒喝过头的工友,一起使力拖车到了露水湾尽头,下面是长长的坡路,他们又忽发奇想,让我坐车屁股上,以便平稳两端。他们三人一人掌中杠,两人辅助,于是架架车两端悬空,前部微翘,直接把拖车人悬空带高,中杠人只用两个脚杆的摆动来控制方向,于是满载货物的架车竟然在自然惯性中飞了起来,速度快得把两个边杠都丢开了,可把我吓得半死,酒也醒了。

下得坡来,中杠说,“这是技巧,你得学。”

其实是酒壮人胆,过后我们都后怕。但因为他才是个专业驾车工,说出了拖驾车的要领,以后我慢慢摸索,也学会了拖驾车的巧力,那就是平衡力。

那段时间我做梦,都是拖着架架车一路狂奔,乃至最后架架车成了一个神器,载我穿云破雾。

上面说这些话都很轻松。后来我到了街道办,接触到一个人,他才把这架架车变成一种炼炉了。

我们一条街都叫他“王眼镜”。他本是一个知识分子,后来成了右派,改造多年后放出来仍以拖架车为生为荣,精瘦的身材却肌肉饱满,胡子拉碴却总戴一副深度眼镜,背后我们又喊他“高级劳动力”。

他不像知识分子那样斯文,又不像下力人那般豪爽,或者说既有知识分子的讲究,又有下力人的粗狂;他“我行我素”,高傲又自贱,不和一般人说话,说话就爱把眼睛瞪得血红,可又常无缘低眉,走路干脆一直不抬头;他就像《芙蓉镇》里的秦书田,十多年的劳改生活竟然让他把拖车生涯磨练成精,运用得法,甚至炉火纯青——你看他大街拖车,好比表演,其手舞足蹈的驾车动作成了艺术造化。他爱说,“七十二行,架车为王,上坡喊爹叫娘,下坡日妈倒娘。”他成为当年人们调侃的“高级劳动力”了。

写到这里,觉得“架车情结”更多是在我们的父辈身上,也在我们身上,因为我们的孩子们基本不会去拉架架车了,不少家庭有了私家轿车,实现了“车轮上的革命”;可我们忘不了那个阶段,我的老父最近还去找了回感觉——

有一天父亲无聊,到劳力市场看闹热。他虽然一把年龄了,蹲在路边,穿双草鞋,上身背心掉下来,肌肉还鼓得爆;有个老板来招工,对他说,“老巴子,我那里差个架车工,去不去?”父亲果然去了,不过干了一天“体会了哈”就回来了,把我们笑了好久。

笑归笑,那个时代的情结和缩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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