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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贡地理志
作者: 陈 刚 丨 2020/6/18 9:50:33 丨  阅读(150) 丨 收藏
      在遥远的洪荒时代,这里应该是一片海,否则就无法解释遍地盐井的自贡。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个牧羊女在釜溪河边放羊,发现一片浅水滩旁的水草十分茂密,羊群吃了草、喝了那水,长得又肥又壮。牧羊女很好奇,尝了尝那些水,发现是咸的。原来,这是汩汩涌出地表的卤水,于是,人们便在河边凿井,用这些自然涌出地表的卤熬盐,这便是自流井的来历。自流井这个名字流传至今,还有一个说法,说晋代有一个叫梅泽的猎人,常见一只鹿在山间的岩石上饮水,觉得奇怪,用手掬水一尝,水是咸的,猎人掘地百尺,便有咸泉上涌,于是把此地名曰自流井,这个传说甚至被写进了小学课本。
    自贡盐业的兴盛,得益于两次川盐济楚。1851年,太平军在广西金田起义,一路北上,占领了江淮地区,淮盐不能上行,楚地为淡食所苦,清朝皇帝敕令川盐济楚。一时间,自流井盐业飞速发展,井灶林立,遍地炊烟,釜溪河上,千帆竞发。祖籍自贡的山西作家李锐根据这段历史,写过一部长篇小说《银城故事》,那些过往的历史,今天读来仍是令人神往。1937年后,抗战全面爆发,日军占领宁、沪、杭,再次阻断淮盐上行的路径。国民政府为了掌控作为重要战略物资的食盐,于1939年设立自贡市,把东场西场两大制盐基地合并管理,川盐再次济楚,支援前方抗战,也因此成就了自贡盐业第二次辉煌。
    在侏罗纪时代,这一片土地是恐龙的天下。从高达十几米的巨型龙到几十厘米的小飞龙,从凶猛的食肉龙到温顺的草食龙,自贡恐龙几乎囊括了恐龙家族的所有种类。奇怪的是,在比邻的内江、宜宾、泸州、乐山,都没有发现大规模埋藏的恐龙化石群,唯独自贡成为恐龙的公墓,埋藏了成千上万的恐龙遗骸,成为世界最大的恐龙遗址公园。关于恐龙的灭绝,有各种猜想,天体撞击说,地质灾害说。但是,都不能解释为什么在自贡,这个只有4200多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成为了恐龙家族最后的故乡。这是一个谜,也许是上天对这块土地的眷顾。1979年,在大山铺一个施工现场,一声炮响,惊醒了沉睡亿年的地下龙宫,一个庞大的恐龙化石群惊现人们眼前。时任国防部长的张爱萍将军到自贡视察,指示就地建馆加以保护。张将军欣然题词,“盐都自流井,盛名传久远。恐龙群奇迹,国宝盖世间。”造型奇特、成果丰硕的自贡恐龙馆遂成为世界三大田野博物馆,入选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
    在6月的梅雨季节,江南的梅子熟了,自贡的鲜椒、嫩姜也上市了。上世纪80年代初,我到绵阳出差,我有一个连襟是山东人,他们连泥鳅黄鳝都不吃,我就奇怪了,这么好的美味怎么不知道享用?我给他们讲大蒜烧鳝鱼、酸菜烩泥鳅,说得他们两眼发直,腮帮子冒酸水。
    现在,川菜名扬四海,不客气说,自贡盐帮菜堪称川菜翘楚。盐帮菜在全国几乎是开一家成一家,无论是口味儿挑剔的成都人、上海人,还是见多识广的北京人,就我有限的识见,他们品尝了盐帮菜莫不称善。一次,我在上海出差,朋友招待吃饭。特意在四川路找了家川菜馆。我对大堂领班说,四川自贡知道吧?他很得意,知道灯会、恐龙。
    身世显赫的川菜怎一个麻辣了得?陕西人吃捞面,有碗油泼辣子就喜气洋洋。我在西安吃过,没劲。有一回,我在秦皇岛吃过一次很地道的四川麻辣小面,一说话,老板竟然是自贡人,天涯遇乡亲,让我大感意外。自贡盐帮菜味儿重、辣得猛、咸得鲜、麻得闪,这点豪气,自贡人有。与其他几个菜系比较,加工痕迹很重,从理论上讲,好像不是很环保生态,但是自贡盐帮菜色彩艳丽、个性鲜明、口感浓烈,令人难忘。
    自贡人爱吃兔子,每天消耗的兔子数以千万计,鲜锅兔、冷吃兔、葱香兔、生闷兔、白水兔,风格各异品类繁多。兔子作为食物,我们的先民早有实践。《诗-小雅》有瓠叶一篇:“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朋友来了,主人打来一只兔子,怎么吃呢?用泥土包起烘烤,这大概类似于叫花鸡的吃法。还可以咋个吃呢,用签子穿了,烧烤。或者,直接在火上烤着吃。看看,我们的先民把一只兔子搞了三种吃法来招待客人,然后再奉上美酒,实在是殷勤之至。兔子作为一种低脂肪食物,肉质鲜嫩,备受现代人喜爱,加上自贡人精致独特的烹饪技巧,实在是色味俱佳美不胜收。
    每年春节,来自贡看灯会的朋友,除了看灯,吃自贡兔子成为一个必选项目。冷吃、鲜锅、凉拌轮番上桌,在寒冷的冬季,一个个辣得鼻尖冒汗,还不肯放筷子,捋袖擦汗,大呼过瘾。临走,还得顺便打几个包,带给亲戚朋友尝尝。在自贡,兔子已成为一种产业,从养殖到贩卖运输宰杀到餐厨形成一条完整的生产环节,据说专门做冷吃兔的私人作坊就有上万家,且生意火爆。
    自贡菜当然不止这些,比如说牛肉的做法也是一绝,火边子牛肉、豇豆牛肉、水煮牛肉、红烧牛肉,都是味美而实惠的佳肴,佐酒佐餐全是上等好菜。如果你不是十分讲究排场,在自贡的街头,随便找一家小餐馆,就是四川人讲的“苍蝇馆子”,花上几个大子,包你吃得口角生津心满意足。
    秋天来了,这是一个美好的季节。自贡是浅丘地区,海拔在200—300米,小山小水,明丽雅致。蜿蜒起伏的山丘,在秋日的暖阳下,沉静而明快,没有了夏日的喧腾,也没有冬日的肃穆,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丛依然苍翠。花儿已凋谢了,花萼枯萎残留在枝上,已是绿肥红瘦。河流清澈安详,缓缓流淌。釜溪河边的露天茶座饮食摊点生意火爆,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喝茶、玩牌,小酌一杯,慵懒而闲适。这时候的衣着也光鲜,不像夏天随意,也不似冬天般臃肿,姑娘们在这个季节,显示出迷人的好身材。自贡女人身材好,有人说是因为自贡是丘区,出门就要爬坡上坎,跟腱和小腿锻炼得好,所以小腿修长,显得高挑。在色彩斑斓的深秋时节,半城青山半城楼,彩灯辉映碧水流,这座南方的小城实在很美。自贡人洒脱从容、不急不厉,让人喜悦。姑娘们衣着光鲜,身姿婀娜,款款而行,真是好风景。
    自贡的冬天并不让人难受,一般在10度左右,最冷也不过2—3度,很少下过0度,一件毛衣、一条绒裤足以过冬。自贡在上世纪60年代“三线建设”时来了很多北方人,哈尔滨人、北京人、天津人,他们在自贡却受不了冷。我们说,北方不是撒尿成冰的么还怕这冷?他们说,咱那边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却温暖如春。这地儿不球一样,冬天也不用暖气,屋里屋外一样冷。北方是干冷,自贡是阴冷。我说啥呢,啥也不好说,只有微笑,一方水土一方人啊。20年前,自贡下了一场雪,难得的一场大雪啊,大人孩子高兴坏了,全都去看雪景儿堆雪人儿,下雪成过节了。现在呢,肚子里有油水了,气候也变暖了,大家都不怕冷了。
    自贡的冬天有一好去处,就是逛灯会。自贡的灯会说来也是好几百年的历史了,那本是盐商富户炫富比阔的事,时间一长成了一方民俗,成了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上世纪80年代初,自贡的第一届国际恐龙灯会招来四面八方的人,交通不行了,住的不行了,吃饭也没地方了。我刚参加工作的头几年,经常接待外地来的同学和朋友,也没钱招待,就买干面,一买十几斤。现在呢,交通方便了,住的也好了,该来的来过了,接待也方便了。有兴趣来看看灯、会会朋友,那是感情。外地的灯会我也看过不少,客观讲,自贡灯会还是要胜一筹。近年来,自贡彩灯企业发展上千家,从业人员达十万以上,走遍世界,一年在世界各地办灯会上百场次,影响所及,声名鹊起,成为自贡又一大产业。
    春天总是让人有点遗憾,那些花儿,那些熏风,那些鹅黄与翠绿仿佛总在书本里,一脱下冬装就该穿衬衣了,女人们那些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显示,就已经没法穿了。院里的一株桃树,昨天还是一身铁色,一夜间就冒出了密密匝匝的花骨朵,然后逼人眼目地招摇在面前,让人猝不及防。美国作家卡波特有一篇小说《圣诞节忆旧》,说他的外婆在一个春气氤氲的早晨,面对院里的一棵桃树说,这真是一个做水果蛋糕的好天气。那种幸福感真是让人艳羡。可惜的是,这样的好天气在自贡太少了。
    自贡有什么好呢,一个外地到自贡工作的领导说,自贡随便在街上招一批工人,不用培训,马上就可以上岗。来自贡旅游的人说,自贡这座城市有点特别,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总是让人觉得有味,让人感到亲切。那些美食家说,自贡菜好吃、带劲,吃了还想。自贡究竟哪里好,有点说不清,我说了也不算,有空还是你自己来走一趟吧。当然,说起自贡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耿直,不弯山搅水,和自贡人打交道,比较爽、比较巴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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