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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对师恩
作者:郑劲松 丨 2020/9/4 11:35:26 丨  阅读(162) 丨 收藏
     人到中年,回首过往,总会时不时对一些人和事感到愧意。从师范大学毕业至今,自己做教师也近30年,每到教师节,总感到对几位恩师有愧,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第一位愧对的是小学老师叶起和,其实他就是老家富顺某偏远山区的村民,高中毕业生。上村小二年级那年,原先教我们的知青突然返城,另外两老师手里正教着三四年级两个班,村里就把他用上了,身份是民办代课老师。叶老师是我叔叔同学,村里人互相开玩笑是常事。一天听叔叔讲段子:他们班有个叶起和,有个陈长合。如果谁因鸡毛蒜皮的事儿吵嘴,劝架的人就用他俩的名字开玩笑“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起火,谨防成场合。”方言里的“叶”“越”分得不太清,“起和”可以谐音“起火”,“陈长合”自然谐音“成场合”,就是吵架升级、酿成打架斗殴严重后果的意思。我自小也喜欢编个段子顺口溜的,从叔叔口里得到这句话便如获至宝,第二天就去班上传,凡是看到同学间闹别扭,就阴阳怪气地劝“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起火,谨防成场合。”吵架的就不吵了,傻笑着跟着起哄,终于传到叶老师耳里,他先是笑笑,但听得多了,还是生气,顺藤摸瓜查出我是始作俑者,就把我的凳子“没收”了,让我站着听了一周的课。今天看来,这事就是童言无忌,老师罚我也是应该的,想来也没什么愧疚。感到愧对老师的,是另一件事情。
    那时的周六是要上学的,早上就从大人口里得知邻村晚上要放电影,当天下午,叶老师却布置了几道作业让我们做完才走。眼看太阳快要下山,邻村远在几公里之外,坝坝电影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同学们都有些窝火。仗着伯父是村支书,趁老师转身去办公室之际,我从抽屉里拿出竹片做成的玩具指挥刀,一只手掌握在嘴边吹起“冲锋号”:“同志们,冲啊!”一声令下,大部分同学扔下作业本就冲出了教室。叶老师听到动静,跑进教室,把我扣留下来,锁上教室门,生气地坐到傍边办公室去了,或许他也只是惩罚我一会儿而已。但看电影的冲动让我不顾一切。村小是简陋的“夹壁墙”——连片竹块扶上泥巴那种,根本不牢靠,我用削铅笔的小刀几下戳了个小洞,再用手搬开,一会儿就从后墙钻了出去,到了学校对面的山坡还挑衅地喊:“叶老师,看电影罗!”。我也没想到这事儿带来的严重后果:村委会和村小领导认为,叶老师私自扣押学生,严重违法,决定让他停职反省……后来,老师就南下打工了。这么多年过去,想来师生之间早已释怀,但回老家多次,再也没见过叶老师。春节应该在的,但羞于愧疚的陈年往事,我居然至今没去拜访他。
    第二位倍感愧对的是我的大表哥,也是我的初中班主任、语文老师姚泰明。他一人兼上语文、历史、政治多科,上课生动幽默,文史掌故、乡野趣闻信手拈来,是镇里知名的才子教师。可以说,我在写作上有点小成就,最早就得益于他的启蒙。而之所以愧对,也源于自己总是忙碌的借口。老师的家离自己老家仅五六公里山路,毕业后我却没再去看望过一次。每次回家,两三天就走,倒是有些紧张,但真有此心,总能挤出时间的。我心里老想,等下次稍空吧,何曾想过,自己已到中年,当年的中年老师而今已是八十高龄。人们喜欢引用孔子的一段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说的是对父母双亲的愧疚。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一词的内涵也在于此。“下一次稍空就去吧”,这个自私而懒惰的借口,很容易就酿成追悔莫及的更加愧对。
    今年春节前,初中同学拉我进群,大家商量好了:正月初三中午,齐聚姚老师家,自己烧菜做饭,与老师师母共进午餐,畅叙师生情谊。谁也没想到,新冠疫情爆发,大年初一就接到镇上短信,所有婚丧嫁娶及寿宴、拜年酒等禁止举办。姚老师女儿也在群里发布通知:取消聚会,老师说,谢谢大家,后会有期,明年再聚……5月24日清晨,老师女儿的朋友圈突然发出一段文字:家父因病已驾鹤西行……我久久地看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写下一段回复。此时,疫情减缓,大学生已分批次返校,为防控疫情,学校要求所有教师均不得离开重庆……最后告别老师的机会也没有了,只好含泪发去短信挽联:“表哥也恩师,驾鹤西行,师道精神千古;言传并身教,音容犹存,弟子愧对终生。”
    同样追悔的,是大学民间文学导师彭维金教授,是他指导我写出第一篇论文并推荐发表,我一直心存感激。同样是忙碌借口,虽同在一校,自己却在机关任职,几乎很少碰面,去看望他的时间屈指可数。多年间,只顾自己打拼,浑然不知老师已老。十年前的一天晚上,我给本科生上通识教育课程《散文创作与鉴赏》,还以自己和彭老师的交往为例,讲授写人叙事该怎么去抓细节和心理……课间休息时,一个文学院学生走到我面前悄声说:在学院公告栏看到讣告,彭老师已去世好几天了……尊重老师遗愿,不搞任何告别和悼念活动……下一节课上,我哽咽着说出这个噩耗,回忆起老师的点点滴滴,含泪告诫同学们:尽孝要尽早。孔子名言“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还有下一句:“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
    师道承传,生生不息。或许,唯有做一个不愧对学生的老师,才是对恩师的唯一告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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