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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多寨:细雨中的梨花古堡
作者:聂作平 丨 2021-1-7 9:18:25 丨  阅读(1349) 丨 收藏
那已经过去的,正在经历的,将要来临的。
             ——题记

古堡沧桑

    大凡具有悠久历史的地方,即便岁月已经洗尽了曾经的辉煌,但总会有一些繁华时节的蛛丝蚂迹不动声色地残留下来,并等待有心的后来人不经意间的邂逅与凭吊。多年前,当我走在三多寨那青石板的街道上,我就从街边一座破旧院子的泥墙下发现了一方黑漆的金匾,金匾题着耕读传家的字样,字迹斑驳,依然气势不凡。只是,这方应该高悬于某个乡绅大厅之前的类似家喻的东西,已经沦落为一方猪圈的挡板。
    南来北往的客人坐在汽车上,他们从内宜高速路进入自贡地界时,那些紫红色的波涛般汹涌的丘陵之间,突如其来地出现了几座挺拔的山峰。山峰的海拔算不上高,也就五百米左右,但五百米在丘陵中也称得上险峰了,尤其令人注意的是,这些山峰彼此首尾相连,竟围成了一座近乎于天然的古堡。
    弯曲的土路如同高速公路的一茎枝叶,它将三多寨和外面的世界相连,而三多寨里古旧的街巷、戏台、石碑、老井,以及口耳相传的众多传说与演义,则将古代的三多寨与当代相连。  
    三多寨的历史当追溯到距今一个半世纪之前。遥远的1851年,当太平天国起义爆发的消息传到因盐而兴的自流井时,自流井那些大盐商们感到了岌岌可危。那时候没有福布斯排行榜,如果有,自流井的盐商绝对有十人以上将列入前二十强。财富是害怕动乱的,于是盐商们筹议筑寨自保。几年后,太平军没有来,倒是云南人李永和、蓝朝鼎的部队由滇入川,引起了盐商们更大的惊恐。这样,在盐商们的主持下,原本森林茂密的牛口山被建成了一座坚固的寨子。这就是三多寨的肇始。
    至于三多寨名字的来历,历来有多种说法,其中比较普及的一种是,主持修寨的李、王、颜三个经营盐业的家族,他们惟愿多子、多富、多寿,故将这座新兴的古寨命名三多。今天,昔日的盐商和他们的荣华富贵早已付之东流,只有三多寨,依然如同看惯了白云苍狗的寂寞智者,不动声色地挺立在我们视野的尽头。
  几年前,我在自贡一家工厂打发光阴,曾经热衷于研究地方史。翻遍了诸多自相矛盾的典籍后,我得知,不论太平军还是李永和,他们的部队都没有进攻三多寨。但三多寨最兴盛的时期却和他们即将进攻自流井的种种传闻相关――李永和部队曾攻打过三多寨不远的大安寨,并在距三多寨数十里外的牛佛建立首都。那些躲避战乱的日子,三多寨曾经有多达数千户人家。这座不仅有数条街,还有戏台、庙宇、书院,以及池塘、林地、稻田、麦地的巨大古堡,在风声鹤唳的非常时期,古堡自为一体,就像一个独立王国,悠游于紧张不安的自流井和富顺城之外。
    三多寨距自流井十公里,距富顺城四十公里。太平军和李永和均被清政府剿灭之后,三多寨这座用于逃难的孤城完成了历史使命,关闭在里面的人――尤其那些有钱的盐商,他们感到了古堡生活的寂寞,纷纷回到了自流井或是富顺城,三多寨就此慢慢地却又是不可抵挡地走向了衰落。直到今天,除了那些古旧的在春雨中湿如一幅淡抹国画的民居和山峰,就只有文人们为我们留下的“尖山晚照”、“双塘映月”、“峻岭横烟”等所谓的古堡八景的名称了。只是,这些景多半渺不可寻。历史深深处,我们也许还能听到旧时黄鹤离去时的一声长长叹息。


旧事流水

    如前所述,当年我在尘封的地方志里读到了三多寨,以及三多寨与众不同的兴衰史。此后,我在一个秋天的上午走进了它。那时的三多寨还没有成为今天的地方旅游热点,那时的三多寨还是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好女。羞答答的城墙和箭垛都萧瑟在深秋的细雨里,青石板的街道被来来往往的脚印磨得有些发白。想想这一百多年来,有多少人走在上面,走着走着就走完了他们的一生呢?
    那次秋天的出游除了我以外,还有我新婚的妻子和一个女友。她们鲜活的面容闪现在街头,立即引起了乡人们的注意。立料的房屋大多经历了太多的风霜,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但精致的雕花木窗却又漫不经心地透露出某种过气的大度和庄严。几条似乎丧了家的野狗在街上胡乱地横冲直撞,三两个卖菜的农民怯怯的闪躲着。他们的担子盛着水灵灵的刚从地里采摘的蔬菜,它们是那个深秋的早晨,三多寨街头最具生活形态的物质。
    一家卖豆花饭的小店铺,一个老妇人吃力地舂着一大钵鲜红的辣椒,一个胖胖的妇女用肥大的奶子喂着抬头看天的孩子。一条红领巾从巷尾一闪而过,我们紧紧地跟着他走进了那条深深的小巷。小巷里,一眼古井,古井的栏杆上有些石刻的文字,已经侵蚀不可见。一方废园,长满了野菊花和蒿草,花败了,草枯了,朝向废园的小楼房却有一堵高高的照壁。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很可能是昔日哪位富商巨贾的后花园,那么,这眼古井,曾经发生过女子深夜投井自杀的故事吗?那照壁之后的楼堂,曾经有过多少次欢笑和悲愁呢?只是,似乎才一眨眼功夫,就已经人去了,楼空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呀。废园里,还生长着一株孤独的不知名的大树,看样子应该在百年以上。这一百年来的兴衰荣辱,它都默默地见证了,可它却无法向我们这些后来人说出其中的一丝丝一点点的秘密。正是:眼见它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从废园出来,我们穿过了窄窄的街道,顺着石级和土路走到了寨墙高处。俯看四野,秋雨中的大地有些荒凉,也有些寒冷,远远近近的烟雾在滋生。一个可能就是从前叫做峻岭云飞的八景之一的景点前,我没看见白云,只看见一只灰白的野兔从枯黄的草丛里惊慌地跳出来,向三多寨下面的田野急赴而去。
    这是十年前的往事了,我记得我们在那位女友的同学任教的学校吃了一顿午饭。学校很破旧,好像是旧祠堂改建的。一只铃铛挂在操场边的老树上,孩子们好奇地看着我们,直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捡起一块石头敲响了铃铛。
    后来,那位女友去了重庆,再去了绵竹,再去了日本,经历了数次婚姻与职业。再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系。想必,三多寨的旧事已经如同流水一样流过了她不再年轻的心灵。当一座破败的古堡和一些年轻人的青春记忆有关,这中间一定有一些我们不能触摸的苍凉。


梨花细雨

    今天的三多寨已经初具旅游景点的功能,至少在风景乏善可陈的自贡来说是如此吧。三多寨之美,美在春天,美在细雨,美在梨花。
    多年后的又一个春天,我再次走进了三多寨。古老的寨墙依然古老,只是不见了那方收藏着往事和幻想的废园。一些整修一新的店面,生意很兴隆。发达的商业使人想起它在一百多年前鼎盛时期的依稀模样,只不过,涌动的人群不再留长辫子,也不再打拱作揖。街道还是那样狭窄,但已寻不见十年前的那种落寞和孤寂。不过,窃以为,一个有历史的古镇,一旦它过多地被强加了现代符号,这个古镇的灵魂其实已经不在了。它会如同一缕细细的云烟,从这些现代符号的缝隙里飘然而去的,等到我们恍然大悟想要抓住它时,我们往往注定力不从心。
    幸好还有梨花。山弯里,池塘边,民居旁,古道上,到处都有梨花的身影。与浮艳的桃花相比,梨花的洁白带着某种程度上的自洁与忧伤,它的白,它的飘,它的在春雨里无声无息的盛开与凋谢。站在那些被雨水打湿了的梨花丛中,市声远离了,古堡的往事也远离了,无端就从脑子里冒出两句古人的诗: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若愁。
    美丽的风景有时带来的并不是愉悦,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忧郁,比如雨中的梨花,比如一朵梨花的映衬下越发苍老的三多寨。当一个农人扛着锄头哼着小曲走过梨林,当一只十年前遇及过的野兔有几分踉跄地穿过落满梨花的湿地,当炊烟升起,当有几分发潮的月亮落在那方温暖的大地……这些景致都是美丽的,可它们都无一例外地饱含着忧郁,饱含着一个半世纪以来自建堡伊始就生生不息的那份无以言说的伤。
    我想我不会再去三多寨了。那里的古老与陈旧,光荣与梦想,秩序与混乱,春花与秋月,它们都将游离在我的生活之外。十年的时光过去了,三多寨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它仍旧和十年前一样清晰,也仍旧和十年前一样温柔。不过,我已经慢慢地老去,就像曾经在三多寨的怀抱里生息过然后又归于黄土的先人一样,最终,我也将归入某一块可以埋人的黄土。而三多寨的城墙将依旧,三多寨的梨花将依旧,落日下的飞鸟将依旧,甚至,若干年之后,那些看古堡与梨花的游人的心情也将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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