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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春和《青春舞曲》
作者:蒋涌 丨 2020/7/22 9:36:23 丨  阅读(159) 丨 收藏
      “青春啊青春,多么美好,多么美好……”这是上世纪80年代的流行歌曲。我们的青春之歌,当初缭绕在窄窄的田埂上,歌词有些黯然,曲调格外忧伤,豪迈与激昂已花期零落。
      16岁,一代学生娃疏离了书本,被学校拒之门外。接下来,一顶“知识青年”的荆冠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扣上风华正茂的头顶。讲究排场的敲锣打鼓,拥着你走向一条注销城市户口的快捷通道。“知青”,我们共有的名字,职业称谓与粪桶、尿瓢、锄头、扁担搭配得像戏剧角色。从此,谁都鼓不起昂首挺胸、招摇过市的勇气,除非患“神经病”。前程是一条蜿蜒坎坷的泥路,几乎是仅盖“去”印的单程票,归途属于天机,问也枉然,猜也白搭。
      严酷命运需要你的血肉之躯摘掉侥幸之心去认领、去承受。在绝望的谷底挣扎,难免要寻求喘气的缝隙,于是,我等已修炼成“不是人怕鬼,乃鬼怕人”的游子化境,每每在萤火飞扑的夜晚跋涉数里山路,丈量蛙声呱呱的田埂,撞入坟茔成片的松林,急赶某个邻村的知青点,只为讨一份“天涯沦落人”稀缺的温良与慰藉。
     某天,我推门走进某知哥居住的茅屋,只见他拿着一把重音口琴坐在煤油灯下盯着一本油印的歌本时断时续又拖音掉拍地不停吹奏,那笨拙表演如瞎驴拉碾扯扯绊绊,曲不成调也异常优美,一味忧郁与迷惘弥漫于室,淡入淡出,若隐若现,即刻揪住我的心,呆呆却步聆听。等他轮回几番曲调,我才上前报响片。我抓起他放在空荡荡的桌面的油印歌本,仔细一看,歌本纸页破损泛黄,乃县里旧时代、旧学堂一个姓陈的教师自选、自编、自刻、自印的音乐教材,曲目多属“火红年代”的箭靶子,是那类公开场合批、私下悄悄唱的“靡靡之音”。我感兴趣的有两首,一首是知哥吹奏过的那首《青春舞曲》,一首是谱上曲的南唐末代君主李煜的绝命词《虞美人》,二者的歌词皆不同凡响的精致精美,曲调皆勾魂摄魄的旖旎与伤感。我没去抄歌谱,《虞美人》是千古名词我早已能背诵,只须默记另一首歌词:“太阳下去明早依旧爬起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丽的小鸟飞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默记《青春舞曲》的歌词,触及了心中隐痛,一颗颗稳不住的泪珠夺眶纷坠。哎,真弄不明白,好的,美的,总会挽留不住;坏的,丑的,偏又驱赶不开,这是什么样的岁月啊!于是,我抹去泪水,祈求他再吹《青春舞曲》和《虞美人》的曲调。几番循环吹奏,他逐渐熟练,演奏曲谱开始出味,旋律间仿佛显出一个身影,脚步不歇地追赶着一只飞上云端的小鸟,追丢了,倦惫了,依旧怀抱一份期待,幻想迎接回飞的小鸟。此刻,我忧伤的目光穿越泥墙上那孔竖插几根防贼桉树木条的方窗,注视那一勾很快将被云翳遮蔽的皓月,轻声吟诵饱浸血泪的词句:“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以后数十年的时间,我不知听过多少次、多少个、多少类歌唱家和音乐家演唱、演奏的《青春舞曲》,几乎是回回不漏,百听不厌,百看不倦。一次,我到新疆乌鲁木齐参加一个会议,东道主安排来宾到天池游览,我在那儿巧遇王洛宾的爱子王海成到场出售再现“西部歌王”的《往事歌谣》影视碟,我喜出望外地去排队购买。尔后,我又专程赶去达坂城参观王洛宾纪念馆,在那儿购买了全套王洛宾歌碟和一本王海成撰写的纪实文集《王洛宾》,并乘兴手握一卷坐在馆内的一尊石头上热读。这次,我才弄清了王洛宾创作《青春舞曲》的由来。1939年,王洛宾因热血沸腾地投入抗日救国的宣传活动,长期冷落了他那性格颇似《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女主角冬妮娅的新婚妻子,致使她负气舍家离去。王洛宾为此痛苦莫名,在甘肃酒泉噙泪挥笔,由此诞生了这支蜚声中外的传世之作。
      是啊,同一首歌,同一个歌手,一再撩响不同年代、不同际遇与命运的无数人的心中情弦,定然是基于彼此都万分珍惜的美好事物与情谊,可它就像天边那一抹行将被暮色吞噬的滴血的落霞,以视线去拴,以手去抓,都够不上,来不及,改写不了一只美丽小鸟怆然而逝的宿命。
      我等已经不是当初的我等,青春早化作烟消云散的青春。我等无比寂寥,放牧黄昏,数点疏星,骤闻子夜钟声那阵寒颤,伴随霜月下的花树一阵摇晃。一串串颠沛流离的脚印,赠送给了野狼嚎叫的荒漠;那一场噩梦般的日子,宁肯它是虚白、虚无、虚拟,不愿它是真实的存在,扔得一地狼藉又如何?
      当初,乍闻《青春舞曲》,即如旧雨重逢,惊诧又欢悦,且历久弥坚不减亲近,不失新鲜,恰似地平线总会升腾曙天的红太阳,它过去、现在、将来都能照亮你的生命。一支好歌,把青春、真情、思念、期待和属于定数的离散与宿命,那么合理又那么离奇地搭配在一起,交织成急欲倾诉又达意无限的歌句,如同一弧攀不上的虹,一世抓不牢的爱,它说去就去,很难指望它说来就来的那一天。
      今生唏嘘不已:青春不再,舞曲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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